2026-10-22 曾担任OpenAI研究副总裁的Dario Amodei联合创立了Anthropic,这家公司凭借Claude大模型跻身全球顶级AI企业之列。
Anthropic即将进行IPO的消息传出后,多数人关注的焦点集中在它的收入增速、模型能力以及万亿估值预期上。很少有人注意到它这套与硅谷常规模式截然不同的治理结构安排。
这并不奇怪,硅谷科技公司上市时,控制权的玩法通常有固定模板,大多是AB股双层股权结构,将投票权牢牢掌握在创始人手中。
Anthropic没有采用传统模式,而是选择了公共利益公司叠加长期独立信托的架构。
这样一来,Anthropic的权力既不掌握在创始人手中,也不在投资人手中,而是交给一群不持股、不分红的外部受托人,前美联储主席伯南克就在这份受托人名单中。
这套设计冲击了资本市场延续多年的底层共识:上市公司,本应优先保障股东回报。
但当AI安全、公共使命的优先级被提升到资本收益之上时,二级市场该如何定价?
投资人手中的股权价值,是否已经悄然打了折扣?这不是一个纸上谈兵的法律问题,而是Anthropic此次上市摆在华尔街面前的实际考验。
它的后续走向,也将为所有准备上市的大模型公司留下一个可供参照的样本。
双层架构拆解:信托掌握真正权力
在美国资本市场,绝大多数科技企业采用传统商业公司形式,即C Corp。
对于这类传统公司,法律有一项硬性要求:管理层和董事会在做重大决策时,首要目标必须是让股东获得更多收益。如果管理层出于安全、社会影响等因素,放弃短期高额利润,股东完全可以起诉董事会,要求赔偿。
公共利益公司同样是盈利企业,可以正常融资、发放股权,未来也能上市分红,与普通商业公司一样参与市场竞争。
它最核心的变化,是改写了董事会的法律责任。
Anthropic的整套治理架构由两层体系叠加而成。一层是作为法律载体的公共利益公司,另一层是掌握实际控制权的长期利益信托,二者结合,构成了这套非常特殊的约束机制。
在PBC的规则下,管理层在做决定时,不必一味优先追求股东收益,可以合法地将公共安全、社会影响纳入权衡范围。
AI公司治理路线迥异:Anthropic选择折中路线
实际上,这种企业形式并非Anthropic首创。户外品牌Patagonia、众筹平台Kickstarter、冰淇淋品牌Ben & Jerry’s,都早早采用了PBC架构。
放眼全球顶级AI赛道,头部企业在公司架构选择上走出了三条截然不同的道路,以OpenAI、Anthropic、xAI三家为例,差异尤为显著。
明星公司OpenAI对外商业化运营的主体,注册身份同样是PBC。OpenAI采用特殊架构:非营利基金会居于顶层掌握控制权,下设盈利子公司开展商业化,以此约束资本逐利行为。
与OpenAI相比,Anthropic的路线更为折中。二者看似都是为了限制资本,但底层架构存在本质区别。
OpenAI顶层是非营利基金会;而Anthropic主体仍是盈利属性的公共利益公司。
Anthropic只是将公司控制权剥离出来,交给独立信托的外部受托人。OpenAI基金会直接持有股权,Anthropic的信托并不持有股份,只掌握投票控制权。
2023年,埃隆·马斯克创立xAI,初衷便是对标OpenAI。这家公司曾短暂注册为PBC,之后却选择放弃,转回普通商业公司架构。
xAI卸下这套附加的使命约束,所有决策围绕商业增长展开,资本操作灵活,扩张速度不受制度限制,安全底线依靠企业自律,没有来自法律和信托层面的硬性约束。
Anthropic卡在两者之间。它保留市场化融资通道,不会像OpenAI那样被非营利主体束缚手脚;同时依托独立信托这套机制,将安全使命转化为硬约束,减少资本短期化冲动压倒长期风险管控的可能。
Anthropic试图平衡两件难以兼容的事:商业扩张的自由度,以及AI技术附带的公共责任。
这种分化,隐藏着行业底层分歧:超级大模型,究竟是一门普通生意,还是带有基础设施属性、自带公共风险的技术?不同的判断,催生了完全不同的公司制度。
为什么大模型公司如此重视企业责任性?
实际上,大模型的技术风险具有很强的外溢性,如果盲目推进商业化,会衍生一系列社会层面风险。
如果采用普通商业公司的治理框架,资本很容易倒逼管理层,为了短期财报表现放开模型权限、落地高风险业务。PBC从法律层面给董事会留出了空间,允许其将AI安全置于短期利润之上。
但Anthropic判断,仅有PBC并不足够。PBC只能在法律上保护董事会,却难以阻止股东或创始人在巨大商业诱惑下调整发展方向。为此,公司额外增设了LTBT长期独立信托,构建起双重约束机制。
PBC仅仅是法律载体,单凭它无法实现对资本的约束。真正掌握实权、也最富争议的,是LTBT长期利益信托。
受托人团队由外部遴选的专家构成,不持有Anthropic股权,无法享受上市增值,也不参与企业分红,酬劳仅用于覆盖时间成本。
受托人拥有两项核心权力:其一,有权更换董事会多数成员,掌握人事层面的核心话语权;其二,当公司发生大额非常规举债、出售半数以上股权、转让达到阈值的核心AI模型等重大交易时,必须提前五天向信托报备。
不少商事法律学者研究相关条款后指出,这五天报备并非简单通知,落地后会形成软性否决权。
一旦信托质疑交易存在安全隐患,就可以通过人事任免、持续施压等方式阻止交易落地。
这与AB股模式存在本质差异:AB股依靠创始人掌握高投票权,权力仍保留在公司内部;而Anthropic将这项核心权力,交给了独立于股东与创始团队之外的第三方。
长期壁垒和不可避免的估值折价
Anthropic的架构,相当于提前让渡出一部分股东天然的权利。
这套架构,已经在机构内部形成完全对立的两种看法,一级和二级市场的容忍度差别尤其明显。
看多的逻辑很清晰。信托作为第三方守门人,能够避免硅谷公司常见的控制权争斗、创始人与投资方的内耗,保障战略连续性。
在全球AI监管持续收紧的趋势中,自带安全约束的治理结构,本身就是一层合规护城河。资本很难倒逼团队为了季度报表去冒技术风险,研发投入、安全评估这类慢变量,能够持续获得资源。
一级市场的机构,更愿意为这种长期叙事买单。二级市场的顾虑同样现实,也是未来股价最大的不确定性来源。
最核心的矛盾,是股东权利出现结构性稀释。投资者买入股票,却很难对足以改变公司命运的交易施加影响。
重大事项的开关,掌握在一群不对股东负责的受托人手中。一旦信托基于安全理由否决一笔可以带来巨大收益的并购、授权方案,股东只能被动接受这个结果,缺乏有效的制衡手段。
传统尽调,可以核算收入、毛利率、竞争格局,但市场无法针对受托人的主观判断搭建估值模型。
这里催生了一个绕不开的悖论:公司拥有顶级的技术、高速增长的业务,集齐高成长标的的全部特质,但股权承载的权利并不完整。市场最终会针对这部分权利缺损,给出折价。
一级市场押注长期空间,可以容纳这个折价;二级市场资金大多带有明确的考核周期,对这种不确定的治理风险,态度天然更谨慎。
这层认知差,会贯穿Anthropic上市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的定价博弈。
一场面向全行业的治理试验,考验还在后面
放到更长周期看,这件事的意义,已经超越了Anthropic本身的IPO成败。
短期来看,AI行情热度足够高,稀缺性会盖过治理上的争议,发行大概率能够顺利完成,认购需求不愁。
进入中期,随着上市之后股价波动、重大交易陆续落地,信托权力过大、规则不透明的讨论会反复出现。一旦受托人的决策与投资人利益形成正面冲突,股东诉讼、机构调仓、估值重估,都是可以预见的剧情。
拉长时间线,它的示范效应不容低估。全球监管对AI安全的要求只会持续收紧,只靠企业自律、依托创始人个人约束的模式,支撑力会慢慢下降。
如果Anthropic这套机制能够平稳运行,在商业扩张和风险管控之间稳住平衡,它有机会成为头部大模型企业的新范本。
资本市场运行百年,根基建立在股东至上的逻辑之上。一轮又一轮技术浪潮重塑产品和商业模式,这套治理底层逻辑很少迎来实质性挑战。
AI有所不同,它的风险溢出、社会影响力,是互联网、半导体赛道不曾具备的。旧的资本规则,未必适配这项新技术。
我们当下正在见证一场缓慢的制度磨合。资本要不要为公共安全让出一部分权力,商业收益和长期风险如何权衡,行业暂时没有标准答案。
Anthropic借着这次IPO,替整个行业试错。这场试验最终走向何方,不仅关联这家公司的股价故事,也会定义未来巨型AI企业,该以什么样的姿态,走进公开资本市场。
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“华尔街科技眼”,作者:杜杰,编辑:cc孙聪颖,36氪经授权发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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